38. 蠻荒魅影

大雄獅感到很疲累，牠走到一個土崖上，想遠眺一下去向。 土崖下面是一條汩汩奔流的河，對岸是另一片荒野。 嗯，河邊草叢，似乎竟泊著那淡淡色彩的「鸚鵡舟」呢！

噢，「魔術逵」的鸚鵡舟，是要來接牠返回魔術逵嗎？ 還是去夜王后所說的黑夜邊緣，要穿過黑夜去尋找光明呢？

雄獅看到這夢幻的小舟，感到很疑惑，自己已身在大草原，不是已返回白天的現實了嗎？ 不過，這個「現實」也有點兒不大真實，要不然為什麼打鬥時竟會多了一個頭！ 大雄獅猶豫了一會，到底，灰鸚鵡是牠熟悉信賴的朋友，牠便打算走上這小船，看看它會航行到那裡。

說不定，這小船會帶牠去深夜那邊，和小貓牠們會合呢！

獅子不會怕任何黑夜，然而，牠們怕的，卻是人類世界、白天裡的黑夜！

正當牠準備動身，忽然，一陣喧譁，雄獅循聲音那邊，看到一個龐大團隊，像是一大群人，地拔山搖，押著百計囚車，籠裡是一隻一隻猛獸，有不少獅子、野豹、犀牛等。 一批奴隸商販，還有武士，手持短劍長矛、寒光森森！ 雄獅忙躲在草叢後，屏息觀察。 其中一個籠裡的野豹，似乎不斷撞擊囚籠，遠看也感覺到這野豹，準弄得焦頭爛額、遍體鱗傷！ 斷斷續續、憤怒不安的吼叫聲、此起彼落。 那麼多的野生動物，究竟要送到那裡去呢？ 【註1】

一會，這些團隊卻像海市蜃樓，在茫茫空闊的草原，蒸發了一般，悄然消失蹤影。

行列消失不久，靜靜的草原，頃間又浮現著一些東西，遠處，仿佛是一條巨大千足虫在緩行！ 看真，原來是整齊的隊伍，一個跟著一個，每人負著一支雄偉的象牙，井井有條，悠然步過草原。

同樣，奇怪地，這些隊伍，又像幽靈鬼魅，在風沙之中，片刻杳然無蹤。

這一息，又岑寂了下來，草原看來空空蕩蕩，但是氣氛卻變得緊張，仿佛平靜之中、山雨欲來！

雄獅正猶疑眼前似是而非的景象，忽然，「呯！呯！」 響起了似曾相識的聲音！ 草叢中，一隻犀牛匍匐走出，沒幾步便倒了下來。 幾個人隨後追上，前呼後擁、哈哈大笑！ 一個人倒提來福槍，站在犀牛前，得意洋洋，似乎對這威力無窮的巨獸，無助的跪倒自己腳前，感到心滿意足。 【註2】

大雄獅驚疑之間，簌簌風吹，忽地颳起了一陣蒲公英。 雄獅才呆了一呆，自己身後，突然也傳來了人聲！ 牠急忙回望，兩個獵人已向牠瞄準，大雄獅嚇得跳起，「呯 —— 嗤！」的一聲，子彈把空氣撕裂，僅僅穿過牠的耳邊！ 大雄獅遲疑了一下，「呯！」 另一槍打來，似乎恰好正正打在牠那負傷的腿上，鮮血從同一個傷口迸湧出來！ 牠急竄逃跑，前面被獵人封著去路，雄獅只有從身後的土崖逃命，「呯！呯！」 雄獅一下慌亂，滾落土崖，便掉到下面的河裡去！

在農莊被槍擊的情景，此時忽然又歷歷在目。獅子在野外勇猛無畏，但在牠們千萬年的意識裡，卻深藏著對人類莫名的恐懼！

【給小孩說故事時，省略以下之註解，以保持說故事的簡潔流暢。】

【註1】 雄獅見到的，大抵是一個古代的景象，當時羅馬大軍征服非洲，亦從非洲抓去無數猛獸，押往鬥獸場，供人殘殺取樂。 這也許是羅馬遺在非洲草原的魔風魅影、陰魂不散又不斷重複上演的、人類肆意糟蹋大自然的不恥獸行。 其時單單一個盛大慶典，便有千計猛獸給刺倒在血泊裡。 無數非洲獅子從自由的曠野，給押到鬥獸場戲弄屠戮，百獸之王在群眾狂歡聲中，走上了悲慘的窮途末路。

然而，更加諷刺的，這種禽獸式的「娛樂」，並沒有因著文明而收歛。 事實上，到歐洲「文明」踏足非洲，獵殺「非洲五霸」(獅、虎、象、犀、牛)，更是「高尚」的顯赫身份運動，在更高效率的現代武器之下，所向披靡。 1865年最後一隻西非獅倒在槍口底下； 1922年北非獅終被殺戮殆盡滅絕。 西非獅和北非獅，獅子中的佼佼者，便是在這些使人齒冷的非人娛樂之中、在血紅的天空，渡過牠們最後的殘酷歲月。

今日所見的鬥獸場破敗遺址，仿佛還聽到看台上野獸般的歡呼、和台下獅虎熊豹美麗生靈被屠殺的悲鳴怒號！ 羅馬帝國早成塵土，荒涼半毀的石建築群，只像了無生趣的冰冷墓碑，烙記著人類為所欲為的粗暴愚行、和隨意掠奪動物生存尊嚴的極端無知和野蠻獸性。

【註2】 站在犀牛前的，是前美國總統羅斯福。 1909年，羅斯福獸性大發，展開獵獸之旅。 在人類炮火之下，非洲象的莊嚴步伐、水牛的倔強好鬥、獅子的勇悍無畏、犀牛的堅甲、豹的靈巧，任何動物中的天之驕子，都一一只如芻狗、浩劫難逃。 這種荷著來福槍，隨從百人、前呼後擁的「男子氣」之旅，比最可恥的懦夫，大抵還可恥百倍！ 聞說大亨摩根聽到羅斯福遠征非洲，舉杯大叫：「祝獅子們健壯！」 人之冷血，乃至於此！

羅斯福「蒐集標本」的「壯舉」，啟發了「上流」社會的獸性，一時蔚為風氣、爭相仿效。 來自西方文明世界的「紳士」，名符其實的衣冠禽獸，爭先恐後參與身份象徵的殺戮游戲。 無數非洲珍貴動物的生命，換來人類片刻淫樂、無聊的戰利品、和一疊疊「威水」照片。【附註1】 以射殺巨獸為樂，剝下如山的象牙、砍下無數獅子、犀牛的頭顱，寫下的，只是人類于大自然最自私醜惡一頁。 人類要獸性大發，並宣洩在野獸身上，需要或不需要的，也只是隨便一個半個借口而已。

這些「豬籮踐踏珍珠」的暴行，不堪回首地又重演著羅馬鬥獸場的慘劇，一如權佞嬖人把普希金殺死，于是，大自然壯麗的史詩燒成焦土，餘下，人們也懶得去聽，只是寂寥的、塗炭生靈的蒼涼輓歌！【附註2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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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註1】【例：見於新潮文庫385、志文出版之《海明威短篇傑作選》一書封面。】 海明威斜豎獵槍，擺了個「師奶中了六合彩」甫士，旁邊是一隻美麗的野豹，緊閉雙眼，下巴用泥墊高，以便上鏡，再不會吼叫、不會爬樹，用瀕危的珍貴生命，稍滿足了身邊小人得志的「牛仔英雄」，成了「高尚遊戲」的祭品。【粵語：「師奶」指已婚女人，含貶義。】 而大抵「好殺者輕生」，海明威晚年也把皮相的獵槍指向自己，草草便結束了，粗枝大葉的一生。

【附註2】羅馬、羅斯福等的野蠻甚于禽獸？ 可惜，人首畜鳴，比比皆是！ 鬥獸場的真正主人，是台上狂熱的觀眾； 血流成海的真兇，正是身披名貴皮草的大款。 「美女與野獸」是反過來看的，動物正因美麗而遭殺，而野獸，則堂堂乎在幕後編制「沉默的羔羊」的「高貴士女」。 柔亮的香水皮草腳下，踐踏著的，正是無數珍貴動物的肢體殘骸。 賣獸皮的人因為錢，而付錢的人，卻只因為袋裡的錢熱、而身上的血卻是冷的！